2017年12月中旬，北京两家自考培训机构先后传出负责人失联的消息：一家是北京巨人时代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巨人时代”），另一家为新思路培训学校（下称“新思路”）。事件至少波及上千名学员。据了解，他们大多缴纳了1万元至5万元不等的自考培训费，考试尚未完成，毕业证也未拿到。
此前，两家机构曾因宣传不用考试“包过”、退款难等问题屡被指“劣迹斑斑”，新思路更因违规办学、教学管理混乱被教育部门取消招生资格。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摆在学员面前的除了“学业如何继续”的困惑，还有“培训机构老板跑路，还得继续交钱”的无奈：不少人通过贷款按月支付学费，一旦拒交学费，将影响个人征信。
12月21日，位于建外SOHO东区的北京巨人时代教育资讯有限公司朝阳分公司玻璃大门上，贴有朝阳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的封条。（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交完学费3个月发现“老板跑路”
12月19日，36岁的张成专程从新疆飞抵北京，第一时间赶到建外SOHO东区B座的巨人时代办公地，只见紧闭的玻璃门上贴着两道长长的封条，落款为“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
12月21日，建外SOHO东区，北京巨人时代教育资讯有限公司朝阳分公司大门紧锁。（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封条旁还贴着一张名为“巨人学员维权”的微信二维码。隔着玻璃门可见，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巨人时代所在的朝阳区金长安大厦C座办公区同样大门紧闭，门口贴着维权公告，告知大家前去报案。
张成是一名医生，曾经上过大学，但学历认证出了问题。因评职称需要本科学历，他于9月13日在巨人时代报名，报考河北北方学院临床医学专科及本科，学费2.07万元，需要6年才能拿到本科毕业证。
张成说，他在新疆咨询过相关学校，对方要求每周按时上课；而巨人时代的招生教师告诉他不用上课，只来考试就行。他在网上搜索“巨人时代”，看中这是一家“建校17年以来，服务超过10万名学员”的老牌培训机构，咨询时招生教师自信的保证也让他觉得“很靠谱”。今年9月，他还托在北京上班的朋友到建外SOHO的招生地点实地查看，“朋友说感觉很正规”。
然而，就是这家“很正规”的教育培训机构，最早曝出“老板跑路”是在12月13日晚。有网友发布一张与巨人时代某老师的对话截图，该老师称“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北京巨人时代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老板陈同已经跑路，联系不到。巨人时代的员工和学员受到了巨大的损失和伤害，我们已经报警，希望法律可以还公司员工和学员一个公道”。
从第二天起，越来越多的学员前往巨人时代办公地，发现建外SOHO的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12月16日，张成在朋友圈看到消息后，赶紧微信联系自己认识的所有巨人时代教师，无一人回应。
巨人时代有老师表示，他们也不清楚老板何时失联，基层员工很难直接接触领导，“这件事感觉很突然”。早在12月初，已有老师察觉不对劲——公司两个月没发工资，询问财务时，对方回复称公司正在办贷款，让他们等。
12月21日，东四环中路82号金长安大厦C座8层，消防通道大门被上锁，上面贴着维权通告。据保安介绍，巨人教育所在的8层已被封闭。（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另一家教育培训机构——新思路培训学校身上。这是一家由海淀区教委批准成立的民办教育机构，宣称多年来已有数万名学生顺利毕业。
12月中旬，部分新思路学员发现，该机构位于建外SOHO西区506室的办公地点也人去楼空；位于建外SOHO西区11号楼上的办公地点同样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新思路已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有事请联系建外派出所”。
学员刘敏说，今年10月，要求退款的她联系新思路后，对方同意退款，让她填写了一份退款单，号称明年1月才能结清。但从12月初开始，学校总机已经打不通，后来听其他学员说老板跑路了。新思路一名教务工作人员表示，他已于12月12日离职，原因是工资被拖欠两个月没发，目前他和同事已进入仲裁程序。
得知“老板跑路”消息后，巨人时代和新思路的学员自发组建了多个微信、QQ群，加入人数已超过千人。他们大多在两家机构缴纳了1万元至5万元不等的自考培训费用，且均未完成考试、拿到证书。
12月21日，新思路在建外SOHO西区的办公地点大门上贴着告示：“新思路已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有事儿请联系建外派出所”。（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巨人时代和新思路为一家？
不少学员怀疑，巨人时代、新思路的老板跑路早有预谋。
学员黄茵去年2月被推荐报考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安通信学院，交费两万多元，专本连读，但她只考了一次试，也没有查到任何成绩。到了8月，新思路又告知她军自考改革，不能按期拿证。黄茵选择退费，机构又帮她“转”到辽宁广播学校，但实际上这所学校只能拿到夜大毕业证书，含金量不高。
黄茵意识到新思路解决不了拿证问题，便坚持退钱。多次联系后，她只退回一半，剩下的一半原本称12月退还，随后就发生了跑路事件。
两家机构之间还存在某些联系，部分学员甚至怀疑它们实为一家。有学员在新思路教务中心看到一张“新思路培训学校副校长张同磊”的名片，而巨人时代朝阳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恰好也叫张同磊。拨打名片上的张同磊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处于忙音中。“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两家培训机构的老板几乎同一时间失踪。”有学员如此分析。
在北京市社会组织公共服务平台查询显示，新思路培训学校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业务范围为“高考复读、成人高考、外语培训”，与巨人时代的业务雷同。
巨人时代创办于2001年，下设成教学院、自考学院、远程电大学院、职业资格证书培训中心，主营业务为学历教育培训，法定代表人为陈继春。工商信息显示，2007年注册的北京巨人时代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西城分公司已于2011年12月被吊销。2017年12月12日，朝阳工商分局发布决定书，将巨人时代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指出该公司因公示信息隐瞒真实情况、弄虚作假，违反了相关规定。
此外，两家机构的网站也存在“藕断丝连”之处。逐一打开巨人时代备案的20多个网站，只有个别还能正常访问，其中有的网站底部显示“新思路培训学校版权所有”“新思路教育”等内容；拨打这些网站显示的咨询电话均无法打通；还有一家网站打开后直接跳转到了新思路的宣传界面。另有学员反映，曾在巨人时代报名学习，办理退费时却被要求前往建外SOHO西区11号楼，那里正是新思路的教务处。
宣称不用考试“包过”
此次“老板跑路”事件发生前，巨人时代和新思路两家机构就曾因宣传不用考试“包过”、退款难等问题被指“劣迹斑斑”。
学员说，之所以在巨人时代报名，就是听信了对方的“宣传”。一名曾在新思路报名学习的学员称，自己2016年报名了专升本培训课程，缴了4800元学费，对方一直向他宣传交2万元学费可以包过。
一部分学员在两家机构报名，都是轻信了不用考试包过的承诺——对迫切想获得更高学历、却忙于工作无暇学习的学员而言，这具有足够的吸引力。新思路一名电话咨询老师也承认，学员咨询时手边备有话术，承诺可以不用考试拿证、或者不用学习包过，以此吸引学员报名。
2013年年初，学员刘敏在新思路培训学校报名，报考北京对外经贸大学采购与供应管理本科专业。教师告诉她，4月和10月参加统一考试，一年内保证拿到北京对外经贸大学本科学位证。刘敏交了4000多元报名费，此后两年多时间里陆续考过专业课，公共课却一直没考。2015年年底，新思路教师来电称，交钱可不考公共课、“包过”，一门公共课4000元。她一共交了两门公共课的8000元“包过费”，合同写明一年内承诺完成。
可两年过去，刘敏从学信网查成绩一直没有更新，其间她打电话询问新思路老师，发现所有联系方式几乎都打不通。
也有学员反映，新思路承诺无需考试就可以拿证，但等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早在2016年8月，就有媒体报道，新思路自考培训招生时，咨询老师宣称可提供内部名额、考试前给学员提供答案并且“包过”，一年可以拿到学历证书。北京市教育考试院工作人员当时表示，不可能存在培训机构提供考试答案等情况。咨询多家高校及当地自考办，均被告知考生需参加国家统一考试并通过才可以拿毕业证，也没有考试资料发放。
12月21日，建外派出所门口，一名新思路学员向记者展示他的两张收据和合同。（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新思路早被取消招生资格
据了解，新思路从2017年开始已被取消招生资格，也就是不能再为新学员报考相关高校的专业，原因在于其存在违规办学、教学管理混乱等问题。
12月22日，海淀区教委工作人员表示，2016年区教委发现新思路存在上述问题，已叫停招生。新思路一名老师表示，2017年以来，新思路一直在服务往年报名的老学员。
但在2017年，依然有学员在新思路报名。一位学员2月21日报名，交了一万四千多元，合同承诺他2018年6月30日前拿到本科学历证书；还有一位学员也在2月底，通过新思路一名认识的工作人员报名，报考国家开放大学的专科，却没有任何资料、也没有参加考试。
调查中还发现，这两家机构曾为学员报考“虚假专业”或已被高校取消的自考专业。新思路一名销售老师透露，机构为学员报考的一些学校并没有自考专业，比如国家开放大学，只是电大毕业证。12月22日，国家开放大学北京分部一名工作人员介绍，国家开放大学没有自学考试招生，入学电大专科的学生需要有高中、技校或职高的毕业证，入学电大本科的学生要有专科毕业证，满足基本要求的学员带毕业证和一寸照片等材料到办公室报名即可。
此外，新思路为学员报考的学校不少已经停招，军自考从2016年起只面向军籍学生。
退费不合理的问题也有学员反映。有网友在贴吧发文称，曾花9800元在巨人时代报名，之后想退款，对方称要扣掉30%的学费。多名学员还称，申请退款普遍遭遇拖延。一名学员说，去年10月他要求退还学费，也不再上课和考试，但培训机构至今仍拖着不退。
12月21日，建外派出所内，巨人时代和新思路的学员向警方报案。（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学员担心学业和还贷
12月19日，朝阳区建外派出所大厅聚集了数十名前来报案的巨人时代和新思路学员，多数人手里拿着厚厚的材料，排着长队等待登记。
值班室玻璃墙上贴着一份报案所需材料的提醒，列举了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等材料，最后用粗体标注“该案朝阳分局正在全力侦办，请大家耐心等待，派出所负责登记报案人信息”。
此前几天，陆续有学员前来报案。一名收集材料的民警说，前来报案的学员已经“数不清了”。目前，朝阳经侦已介入调查。一名新思路学员拿到了建外派出所出具的受案回执，上面写着“你于2017年12月15日报称的新思路培训学校合同诈骗案我单位已受理”。
12月21日，建外派出所，新思路和巨人教育的学员正在做登记。（新京报记者 大路 摄）
在等待警方调查的同时，许多学员还陷入“培训机构老板跑路，还得继续交钱”的无奈。多位学员说，报名巨人时代和新思路时，由于费用不菲，他们在机构人员的指导下向第三方贷款公司贷款，再以分期还款的形式支付学费，涉及课栈网、分付君等多个贷款机构。
今年9月底，李浩在巨人时代报名自考，费用为20600元。他说当时没那么多钱，招生教师为他推荐了“分付君”的贷款APP，没有利息，只需每月按时还款。他首付2060元，剩余18540元通过分付君一年还清，每月还1545元。到本月得知巨人时代老板跑路时，他已经还了3090元，仍有15450元需要还款。
学员陈茜也在巨人时代教师的推荐下使用了另一款贷款软件，共借款24600元，目前已还6个月，每月还款1845元，仍有11070元未还清。在维权群里，这样通过贷款交学费的学员不在少数。老板被曝跑路后，该不该继续还款引发不同意见，但多数人只能无奈接受“继续还”的现实。
陈茜、李浩等人打电话咨询贷款软件平台和银行后得知，如果不按时还款将影响个人征信。“不敢不还，逾期会增加逾期费用，欠款越滚越多。”陈茜说，她打电话问过贷款软件平台，对方称会配合警方调查，但没有权力停止贷款。
事发后，一些贷款平台也发布了声明。12月14日，“分付君”表示，公司已于2017年10月30日起暂停巨人时代的新业务，10月30日之前已申请借款成功的借款人需按时足额正常还款，以免征信受影响。12月23日，“课栈”客服表示，目前只能协助学员维权，但贷款还需继续还，下一步解决方案需要领导协商。此外，有贷款平台表示，撤销贷款需要学员与机构协商退课、终止服务，退课成功后由机构发起退款。
“机构老板都跑路了，怎么发起退款？”一名学员说。
相比还款，学员更头疼的是未完成的学业如何善后。12月22日上午，20多名新思路、巨人时代的学员前往北京市教委反映情况。在北京市教委信访办，海淀区教委两名工作人员接待并回复了学员。对于学员普遍面临的考试与毕业问题，海淀区教委工作人员建议学员跟当地自考办联系，询问如何处理；对于已错过报名时间的情况以及是否可以帮助学员再找机构接管，需要上报请示。
该工作人员表示，下一步将根据案件情况，可能吊销新思路的办学许可证；而巨人时代并没有通过教委审批，属于公司招生行为，由工商部门管理。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张新年律师表示，学员可以向教育主管部门投诉反映、申请行政调处；如果调处不了，涉及合同争议的，可以向法院起诉；涉及违法犯罪的，应及时报警。
（文中张成、刘敏、李浩、陈茜、黄茵均为化名）
小编寄语：愿你在求学的路上始终擦亮双眼，稳步前行。